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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譯林》雜志創立四十年:通俗小說的啟蒙之路

  如今,文學批評家李敬澤回憶起來,還記得自己當年在《譯林》雜志上看到《尼羅河上的慘案》時,有多麼癡迷,甚至把印有小說的那些頁碼撕下來帶回家保存。

  那是1979年的《譯林》雜志創刊号。小說《尼羅河上的慘案》正是當時熱門電影原著的譯本,講的是一位同新婚丈夫蜜月旅行的女人在尼羅河上的遊艇中被槍殺,價值5萬英鎊的項鍊同時失蹤,接着又有兩人在船上接連死亡,一位偵探随後找出了令人意外的線萬的銷量,也招來上級領導認為選題“堕落”的批評。

  這份雜志最初是季刊,《呂蓓卡》《音樂之聲》《教父》《沉默的羔羊》等多部國外流行小說讓讀者如獲珍寶。它曆經了改革開放後外國文學的拓荒,它不隻看重那些國外的純文學作品,也因大膽引進流行文學和偵探、懸疑小說一直走在時代的前沿。

  四十年後,李景端在南京的家中,見到準備上任的譯林出版社第五任社長。這位85歲的《譯林》雜志創始人提醒,“要有融媒體意識,不然将來要被AI淘汰了。”

  1979年,江蘇省出版局接到江蘇省委要求,要辦一本介紹外國現狀的翻譯刊物。時任出版局局長高斯把任務交給了編輯李景端。

  接下任務後,李景端考慮到,介紹國外的社會科學難免涉及政治問題,不好把握。如果在雜志上介紹外國文學,則有不小空間。

  1949年之後,中國對國外作品的翻譯和引進,主要集中在蘇聯文學方面,其餘西方文學作品幾乎是空白。1978年,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後,國家出版局決定趕印35種中外文學名著,包括巴爾紮克、狄更斯等人的作品,以此走出思想禁锢。此時,全國的外國文學雜志——北京有隸屬社科院的《世界文學》,上海有譯文出版社的《外國文藝》,其他地方則是空白。

  李景端覺得《世界文學》的内容過于嚴肅,《外國文藝》則過于新奇。他不是學外國文學出身,反而沒有束縛,從讀者角度想,覺得吸引人的才有生命力。雜志的定位慢慢浮現,要有助于大衆了解國外當今的文學創作情況,選擇能夠展現外國現實生活的通俗文學,介紹流行的作家和作品。“打開窗口,了解世界”是最後定下的宗旨。

  一天,李景端和古籍編輯孫猛聊天,對方無意中冒出“譯林”這個詞,李景端一下想到枝繁葉茂的景象,覺得用作刊名很好。就這樣,《譯林》編輯部成為江蘇人民出版社的下設部門。

  最初,雜志隻有李景端和新來的編輯金麗文兩人。李景端負責向北京組稿,金麗文負責南京和上海。當時,英國電影《尼羅河上的慘案》正火熱上映,編輯部得知上海外語學院有位英語教師正在翻譯電影的原著,金麗文便上門約稿,最終小說刊載在創刊号上。“很偶然,當時沒有考慮這是偵探小說,也沒想到會惹來麻煩。”四十年後,李景端向《中國新聞周刊》回憶。

  當時的創刊号16開、240頁,定價1元2角,交給新華書店零售。20萬冊幾天便脫銷,立馬又加印了20萬冊,很快再次賣完。新華書店要求再加印40萬冊,但因當年紙張供應緊張,最終隻再加了20萬冊。

  新華書店不能辦理長期訂閱,很多讀者隻好彙款到編輯部郵購。頭兩期,郵局送到編輯部的彙款單裝在大郵袋裡,一次好幾袋,郵局員工為此加了幾天夜班。而李景端後來得知,當年黑市上的《譯林》每本賣到了2元,還要外加兩張香煙票。

  這引來時任中國社科院外國文學研究所所長馮志的批評。1980年4月,馮志緻信時任中共中央書記處書記,對《譯林》雜志刊登的《尼羅河上的慘案》《錢商》《醫生》《珍妮的肖像》,和浙江出版的《飄》發出責難,認為“自‘五四’以來,我國的出版界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堕落過 希望出版界不要趨‘時’媚‘世’。”之後,将這封信加上批語,轉發給中共江蘇省委和浙江省委,要求“研究處理”。

  最後,江蘇省出版局局長高斯表态,介紹西方健康的通俗文學沒有錯,有責任由出版局黨組承擔。時值十一屆三中全會後,對文藝實行“不扣帽子,不打棍子,不揪辮子”,責任最終沒有再被追究。

  李景端此前長期在經濟部門工作,雜志的選材和翻譯都是隔行的事兒,隻能去請教專家。

  他曾在報紙上看見,著名翻譯家戈寶權是江蘇人,馬上寫了封信,希望對方給予家鄉創辦的新刊物一點指導和幫助。沒想到,得到了回信肯定,戈寶權寄了自己翻譯的羅馬尼亞詩人愛明内斯庫的六首詩,提供給《譯林》創刊号。

  李景端因此想打造一個高水平的編委會。1978年,李景端參加廣州的全國外國文學研究規劃會議,多位英語界專家現身小組讨論會。他就想借機邀請諸位名家。

  李景端做了功課,讀過北京大學楊周翰編的《歐洲文學史》,之後去北大拜訪,他表示贊同楊周翰在廣州會議上所說——國内曾經編寫的外國文學史大多受到蘇聯“左”的思想影響,對西方許多作家和流派持批判否定太多,現在有必要重新認識。“不過,蘇聯文學思潮對中國的影響存在已久,編文學史恐怕也不宜将其簡單删去,可否把有過的不正确觀點照寫,但要加上新的認識和批判。”楊周翰一聽,覺得有共識。第二天就向李景端詳細了解了《譯林》選材标準、當代與古典作品的比重、對性和暴力描寫如何處理、譯文質量如何把關等,最後同意擔任《譯林》的編委。

  對于英國文學翻譯家周煦良,李景端三次上門拜訪。第二次見面,周煦良問到雜志如何在多種多樣的西方通俗小說中做選擇,李景端告知,主要放在社會小說、經濟小說和法律小說上。再見面時,周煦良誇贊了雜志刊登的《呂蓓卡》。這是英國女作家達夫妮·杜穆裡埃在1938年創作的長篇小說,在開篇就死去的神秘女性呂蓓卡為全文制造了懸念,這是一個嫁入山莊的女人,卻因為和表哥偷情被丈夫槍殺,她的死亡在丈夫的第二任妻子進入山莊之後被揭開。周煦良在英國時就很喜歡這部作品,通過閱讀兩期《譯林》的文章,他決定加入編委會。

  當李景端得知文學翻譯家戈寶權和錢鐘書夫婦是江蘇老鄉時,他請求戈寶權出面邀請他們。錢鐘書本已多年謝絕虛職的聘請,但被戈寶權遊說成了。

  然而,因為長期在文學上的禁锢,翻譯界也有部分譯者對《譯林》選擇外國通俗文學無法接受。《世界文學》原主編陳冰夷曾在跟戈寶權一同出差的途中,對坐在火車上看《譯林》的戈寶權說,“你看,《譯林》又在登這種東西。”這種東西指的便是《呂蓓卡》。俄語翻譯家孫繩武也曾對中國譯協副秘書長林煌天說,譯協要同《譯林》“保持距離”。

  當時,出版社沒有翻譯資源,作品都是靠譯者自己去找。李景端隻好從突破知名翻譯家轉向高校中青年教師。他去了趟上海,把目光放到了上海外國語學院,尋求建立合作關系。他給出承諾,在校内成立雜志的聯絡組,先撥付1000元,供打印、郵寄等開支使用,給譯者每人贈送一本《現代漢語詞典》,還能提供在江蘇人民出版社出專著以及參加全國性學術會議的機會。

  曾擔任中國翻譯協會副會長的張柏然、許鈞,原上海外國語大學副校長譚晶華,日後成為知名翻譯家的楊武能、黃源深、張以群等,都是從當時的《譯林》走出來的。

  在雜志的選材上,李景端一直要求編輯,不能憑借自己的好惡來做判斷。一些名氣大的現代作品,怪誕難懂,都被李景端排除掉。驚險、懸疑、推理、愛情和商戰是主要的選題方向。“大衆喜歡現實勝過唯美,愛懸疑超過虛幻。”李景端這麼覺得。

  在《呂蓓卡》之後,《譯林》又刊登了《天使的憤怒》《愛情故事》《音樂之聲》《教父》。因為雜志比書便宜得多,通過雜志閱讀一部長篇小說更實惠,《譯林》因此保持了穩定的訂閱量。

  一次,李景端忽然收到上海寄來的日本小說譯稿,一看内容,發現是之前在國内熱映的日本電影《人證》的原著譯稿。原著作者是日本有名的推理小說家森村誠一,作品之前在日本角川書店出版。其實,在電影于國内公映前,小說的譯稿已經出來了。譯者先前投給上海的出版社,但是被退了稿。最終才轉投到《譯林》。因為書稿太長,不适合雜志發行,李景端決定發行單行本,書名改做《人性的證明》,銷量上百萬冊。

  但1983年,一場“清除精神污染”運動興起。時任《譯林》編輯部日語編輯竺祖慈記得,當時雜志刊登的日本短篇小說《我的茉莉子》,因為描述了日本的妓女生活,受到雜志非議。最終,編輯部自我檢查之後說明,這篇作品是反映妓女一類下層人的悲慘生活,而沒有色情描寫。江蘇當地主管部門也把《譯林》雜志的文章查了一遍,沒有發現問題。短暫的風波再次過去。

  多位編輯回憶,編輯部的把關一直非常嚴格。包括石川達三的《破碎的山河》,刊登時也删去了露骨的描寫。而選擇這部作品,編輯部也有自己的考量,“家庭生活中兩面派的僞君子面目,以及種種矛盾的心理,刻畫細膩深刻。而這些能讓讀者對日本社會有認識。”李景端對《中國新聞周刊》說。

  這種認識體現在了刊登的多部作品裡。在小說《白色巨塔》中,講到了日本醫院現代化的管理方法,後來,有醫學學術組織一次買下了幾十本。還曾有位農戶從雜志的小說中得知,法國人喜歡吃蝸牛,寫信到編輯部,要做進一步了解,想學會養殖蝸牛的方法。而常州有位辦企業的人,看見《譯林》一篇小說中講到,西方的房子中有“蜂鳴器”這種東西,客人來訪時,可以先按動它發出聲響。對方也寫信到編輯部詢問細節,因為想到可以制作此類東西,做出口生意。

  1988年,新聞出版署批複同意成立譯林出版社,《譯林》正式從江蘇人民出版社獨立出去,變成譯林出版社的一部分。

  1992年,中國加入世界版權公約。在此之前,《譯林》刊載的那些譯作都是沒有版權的,而現在,李景端意識到必須要大膽買進版權。“今後出版實力之争,就是擁有版權之争。”

  買版權的錢是個問題,李景端向江蘇省出版總社申請設立“外國版權基金”。當時,出版界還沒有這種習慣。1992年,著名懸疑小說《沉默的羔羊》系列版稅率3%,系列中每本預付金不到1000美元。因為市場剛打開,“版權比較好談,而且多數都在幾百美元,不貴。”《譯林》雜志原編輯施梓雲向《中國新聞周刊》回憶。

  上世紀90年代之後,雜志進入穩定期。曾有人提出要收購并改版為時尚雜志,也有人在紙質雜志市場和互聯網的沖擊下,想到要做綜合文學類刊物,《譯林》的多數領導還是堅持了最初的外國通俗文學方向,因為畢竟它是全國唯一以此為特色的雜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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